我揣着刚从菜市场讨价还价省下的五块钱，站在儿子家楼下那扇樱桃木门前。手里保温桶里的排骨汤还冒着热气，是凌晨四点去早市挑的筒骨，炖了整整三小时。门开了，儿媳小敏穿着真丝睡衣倚在门框上，新做的美甲在阳光下闪得我眼睛疼。"妈，您怎么又来了？"她侧身让我进去，客厅里意大利真皮沙发套着防尘罩，茶几上摆着我叫不出名字的水晶摆件。 饭桌上儿子阿杰扒拉着碗里的米饭，不敢抬头看我。小敏用公筷把排骨夹到自己碗里，慢悠悠地说："妈，您也知道我们这房子月供三万八，衣帽间改儿童房后实在腾不出地方。您看要不...先去养老院过渡下？"我握着筷子的手突然没了力气，保温桶底的枸杞沉在汤里，像我这颗往下坠的心。那天我没吃饭就走了，走到小区门口看见收废品的老张，他三轮车里的旧电视正放着相亲节目，主持人扯着嗓子喊："真爱不分年龄，幸福就在眼前！" 红娘把我领到公园凉亭时，我还在后悔没穿那件藏青色的涤纶衬衫。对面男人穿着沾着水泥点的工装，安全帽放在石桌上，露出的手腕上有道月牙形的疤痕。"我叫老周，搞工程的。"他咧嘴笑时露出颗小虎牙，给我倒茶的搪瓷缸子缺了个口。我盯着他磨白的劳保鞋，想起阿杰结婚时买的意大利手工皮鞋，突然觉得喉咙发紧："我...我儿子刚买了新房，一百四十平。"老周没接话，从帆布包掏出个铝制饭盒，里面是切好的苹果块，用牙签串成小兔子形状。 后来每周三我们都在凉亭见面。他总穿那套工装，却会变着花样带零食：昨天是裹着油纸的糖糕，今天是保温袋装的热豆浆。有次我咳嗽，他第二天就拎来个砂锅，说是托乡下亲戚熬的枇杷膏。"您这手怎么回事？"我摸着他指关节上的老茧，像摸我爸当年修拖拉机时留下的厚茧。他慌忙把手缩进袖子："工地上搬砖磨的，见笑了。"那天分别时，我看见辆黑色宾利停在街角，车窗降下，副驾的年轻人恭敬地喊他"周董"。 重阳节社区组织金婚典礼，我硬着头皮邀请老周当舞伴。他穿了套熨帖的中山装，胸前别着朵小红花，比台上的新郎还精神。主持人突然举着话筒走过来："听说周先生是福布斯榜上的企业家？怎么还穿着工装相亲呀？"老周把我护在身后，声音比平时洪亮："我老婆喜欢看我穿工装的样子。"台下哄堂大笑，我却看见他耳尖红得像庙里的平安符。 现在我总坐在老周办公室的落地窗旁，看他穿着定制西装签合同。他说要在公司楼下开家小面馆，让我当老板娘，菜单就写我最拿手的排骨汤面。上周阿杰带着小敏来道歉，小敏提着爱马仕包，说要接我回去住。我指着茶几上老周刚给我削的苹果小兔子："这里挺好，瓷缸子喝茶比水晶杯踏实。"窗外的阳光落在我们相握的手上，他工装袖口露出的疤痕，在光线下像枚朴素的勋章。